二
外间的灶坑里塞满柴禾,呼呼呼烧得正旺。
炕并不高,洪欣却爬了三次才上去。脱去沉重的棉衣,钻进热乎乎的被窝,舒服多了。然而,一活动,浑身就疼。
这是第三次上不去炕了,洪欣想。
第一次,不知道是几岁,是他刚刚记事的时候。他从小脾气倔强,有次突然觉得自己应该有能力独立上炕了,就努力攀登,也不知道掉下来多少次。最终,他还是成功了。
第二次,是被红裤子那帮人打伤的那天。晚上,他还想同以往那样轻松地爬上炕去,谁知一用力,腹部和腰间钻心般地疼痛,竟然一下子没上去。
这第三次上不去炕,也许是好事,是新生活的开端,他想。
从昨天开始,洪欣开始学武了。
这时候,中国还没有形成武打片热,习武的人很少。洪欣是主动习武的。
这与遭遇红裤子有直接的关系。
那次,当房玉兴扶着他走回家的时候,家里人惊呆了。洪欣也一直处于懵懵懂懂状态。他长到十多岁,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他眼睛肿得像桃子,棉帽子上的血已经冻成块了,脸上更是血肉模糊。
母亲的眼泪一下子出来了。
父亲找到几个亲友,要去海兴屯讨回公道。但他被劝住了,消息灵通的人讲,海兴屯那帮人谁也管不了,有几个进了公安局放出来后报复人更厉害,再进去放出来还干坏事。赶快到医院给孩子治伤,其它的事儿以后再说吧。
洪欣的脸上缝了六针,因为伤口受了冻,留下了一道明显的伤疤。母亲背地里忧伤地跟父亲说:“这孩子脸上那么大的疤,恐怕以后找媳妇都困难啊。”父亲安慰道:“以后再说吧,总会有办法的。”
那次遭遇,给洪欣的身心造成了巨大的打击。
他想来想去,就是因为自己太弱,才受欺负。于是,他决定习武,像小说里的侠客那样,练成武功,专打抱不平。他把这种想法告诉了父亲,父亲盯着他看了好一阵,最后点头说:“也好,习武嘛,总没有孬处。”于是,他决定去找屯里的老姚头。
老姚头是附近的名人,他是靠高超的武功出名的。据说,他爷爷是义和团的一位小头目,当年红红火火闯遍了半个中国,后来遭人妒忌,上司听信谗言,要把他处死,他趁着夜黑风高逃出来,流浪到关东,隐姓埋名居住下来。
老姚头的武功就是他爷爷传下来的。
昨天,父亲背着一袋子大米,牵着稚气未脱的洪欣,恭恭敬敬地去拜访老姚头。
老姚头一点也没有架子,不像武侠故事中的高手那样身藏不露,不轻易收徒弟。他似乎很怕埋没了自己的一身本事,常常在农闲时伸胳膊踢腿舞弄一阵子。自然,他家里练功用的家什不少,什么刀枪棍棒、沙袋木桩、石锁、稻草人……有的东西,一般人还叫不上名字呢。
有一次,村里来了些关里人表演武术杂耍,老姚头在观众的怂恿下拣起两把大刀片子演练了一圈,关里人大惊失色,领头的脸上堆着灿烂的笑,到老姚头面前恭恭敬敬地称“师傅”,边给老姚头递毛巾擦汗,边说:“哎呀了不起,刚来的时候,我就说这里是藏龙卧虎之地,单刀看手,双刀看走,师傅您这一露试,我们可不敢班门弄斧、丢人现眼了。”
老姚头很早以前就热心招收徒弟,悉心调教。但多数人受不了习武那份苦,主动退却了。所以洪欣的师哥师姐并不多。
老姚头做梦也没有想到,后来,武术红遍全国,一下子有那么多人拜在他的门下。更没想到的是,他不经意收下的徒弟洪欣,十几年后竟然成了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