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如果没有认识孙家村和刘准，洪欣的生活也许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他考入县城高中的那年暑假，屯里来“杂耍”了，大家都争着去看，洪欣自然也去了。因为“杂耍”一般要表演武术，洪欣当然不能放过观摩的机会。洪欣拉着老姚头到达场地的时候，表演已经开始了。
老姚头紧盯着正在表演的一个20来岁的小伙子，脸上呈现出吃惊的表情。
仔细观察一会后，他对洪欣说：“孩子，你看见那个正在铺红包袱的人没有？他叫孙家村。”
“爷爷，你认识他？”虽然他们是师徒关系，但洪欣一直称老姚头为“爷爷”，因为老姚头已经近70岁了，洪欣的父母尊他为父辈，洪欣自然是孙子辈了。
“是啊，很多年前就认识。旁边那个年龄大留胡子的，我也认识，他叫刘准。咱们别打扰他们，先看看。”老姚头补充道。
于是，洪欣对这场“杂耍”格外留意起来。
孙家村像许多杂耍艺人一样，熟练地铺好红色的包袱，从挎包里掏出一只磁碗、一只大号茶缸，高声叫道：“各位老乡，俗话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兄弟我已经两天没进一粒米了，幸好学过一点小把戏，今天暂借宝地一方，略献小技，望老乡们捧个人场。”说话间，人越围越多，孙家村就表演起“仙人摘豆”的戏法来，只见几个小球在他手间跑来跑去，一会儿被扣到碗中，一会儿又跑到茶缸里；一会儿是一个，一会儿又是两个，一会儿却是三个，四个，甚至五个，一会儿又什么都没有了。
这种戏法远了无法看清，于是大家都朝前挤。那个叫刘准的眼看场地被人挤得越来越小，着急地推了推孙家村：“伙计，包围圈越来越小了。”孙家村头也不抬，用茶缸扣住小球，应道：“别急，等会再开辟根据地。”说着，随手向空中一抓，手中顿时抖出一条二尺来长的花蛇，那蛇不断地扭动着。
“那是条假蛇，用手一抖跟真的一样，会扭动。”人群中有个声音得意地向旁人解释道。
孙家村把蛇塞进挎包，揭开扣住小球的茶缸一看，小球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只扑棱着翅膀的小鸟！
孙家村把小鸟托在手上，众人正在喝彩时，突然有人拼命往后退，同时喝彩声变成了惊叫声。原来，那条“假蛇”从挎包中探出头来，溜到地上，蜿蜒着奔向围观的人群，人们惊恐地往后退。也怪，那蛇爬到人群脚边时却不再往前去了，而是绕场而行，始终与人群保持着一点距离。人们毕竟不喜欢与蛇靠得太近，所以场地越来越大。
洪欣心中直乐：没见过这么“开辟”根据地的。
“各位老乡，静一静了！”孙家村亮开嗓门，抱拳拱手一圈，那架式分明是久闯江湖的艺人。不过让老姚头惊奇的还是孙家村的高嗓门：几年不见了，他再也不是当年抱头挨打的孩子了。老姚头并不知道，为了练好嗓门这基本功的基本功，孙家村平时下了多少功夫。俗话说话是拦路虎，闯江湖的人最能体会到这其中的道理。
“各位老乡听清了！一门巾，二门皮，三门彩，四门挂，五门平，六门团，七门调，八门聊──那位老乡说了：耍把式的你尽管表演，唠叨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哎，这里面就有学问了，那位懂行的朋友说了，这是江湖上所说的‘五花八门’中的‘八门’──朋友你说得绝对正确！像我们变戏法的归哪一门呢，应该属于‘彩门’──为什么叫彩门不叫‘巾门’呢，这里面就又有学问了……”
孙家村卖起关子颇有经验。他就这样喋喋不休地说着，那蛇爬了几圈，场地也就开得差不多了。
孙家村麻利地提起蛇来，装回原来的挎包中。
他看了一眼刘准。这时刘准已经脱掉了外衣，上身只穿一件红色的背心，表演的道具也都摆好了。
孙家村“啪啪啪”三击掌，指着刘准说：“各位老乡，看到这位朋友没有？这位朋友从小跟五台山的师傅学艺，练成了一身好武艺，下面就请他为咱们表演一段，要是演得不好，就请大家多多指教；要是演得还凑合，就请大家拍拍巴掌，鼓励鼓励！”
一听说要演练武术，观众中就有人小声问道：“老姚头呢，老姚头来了没有？该让老姚头来看看。”老姚头附近的观众一巡目就发现了他，好多人回头看老姚头的表情，老姚头却微笑着往后躲，他暂时不想让刘准他们认出自己。
刘准的声音又把观众的目光拉了回来。刘准站成丁字步，挺胸拔背抱拳：“各位老乡，我姓刘。单名一个‘准’字，年长的叫我刘准，年少的叫我‘老刘’就行了！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我这点三脚猫四门斗功夫，恐怕要让行家笑掉大牙。我小时候学了一点小把戏，长大了出来混口饭吃。俺们来到这方宝地，全凭老乡们照顾，俺是学门道、交朋友来了！要是有冒犯的地方，望老乡们多加指点，我刘准不胜感激。先谢谢大家了！”
按照闯江湖的老规矩，刘准先客气了一番，又是打拱又是作揖，最后终于表演起功夫来。
老姚头一直关心着刘准和孙家村的举动。他感到意外的是，刘准并没有表演自己最拿手的本事，而是表演起硬气功来。
像一切“耍把式”的艺人一样，表演完“腹上开石”、“银枪刺喉”、“刀砍不入”、“头撞石碑”、“手指钻砖”等项目以后，孙家村开始要钱了。
东北人一向讲义气，他们看到刘准确实有真功夫，表演又卖力气，在奉献出一阵阵掌声以后，有的人就毫不犹豫地掏起口袋来。
“慢着，这钱就不用收了！”老姚头此时现身了，他大声制止了人们掏钱。
老姚头的出现让大家吃了一惊，但更吃惊的是刘准和孙家村。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老姚头会在这种场合毫无预兆地出现。
但是，他们马上由惊变喜了。刘准的惊喜还比较含蓄，孙家村却几乎要涌出眼泪：“姚叔，原来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