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四个人的交流一直持续了半个夜晚。
不知由什么引起,老姚头谈了与孙家村、刘准相识的经过。
那是六十年代末,国内大跃进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但东北大地上有些偏远地带却是风平浪静。坐落在长白山下的图们江就是一片平静的港湾。
那一年秋天,老姚头同一个朝鲜族人老金头在长白山上寻棒槌。他们每人背着一个用柳条编制的背筐,里面放着专用镐头、绳索、布袋、干粮等等家把什儿,腰里别着锋利的镰刀。镰刀主要用来开路和防野兽。
秋天的深山老林,到处都是宝。红的是山里红、五味子,紫的是山葡萄、洋姑酿。森林的边缘还有一些采棒子的、拣核桃的、打松子的经常光临,森林的深处就很少有人光顾了。外人只知道进去容易迷路,其实这些森林根本不存在迷不迷路的问题,因为林子里根本看不到路。那些高大的落叶松、红松下面布满荆棘,什么老菰眼、榛条棵、苕条、红毛梗,到处都是,如果不用镰刀开辟道路,简直没法通过。当然,对于经验丰富的山里人来说,还是能从中看出一些道道的。比如植物的生长有自然的界线,较大的森林动物经常出入的地带也有不易觉察的通道。老金头就带着老姚头在森林中穿插着。
这天,他们来到了一道漫长的山谷。谷底长满广东菜、猴子腿,由于这些野菜没被采摘,他们任意生长,一丛丛向上绽放着广阔的叶片。就在爬坡的过程中,两人以外地发现一些木耳有被采摘过的痕迹。就像《鲁滨逊漂流记》中鲁滨逊在荒岛上发现星期五的脚印,在这人际罕至的地方发现人踪,他们顿时警觉起来。在深山老林里遇到陌生人,很难说是好事还是孬事。一些山里人,不怕四条腿的动物,就怕两条腿的人。
两人小心翼翼地向前探索着。爬上山坡,眼前蓦然出现了一片开阔地。习惯了在四周都是高大树木的丛林中穿行,一下子见到那么大一片不生树木只有杂草的地方,他们相互看了一眼,马上预感到这不是寻常之地。
果然,微微山风中,隐隐约约传来呼喝声。
他们伏在一丛榛条棵后面,四只眼睛紧张地巡目着,四只耳朵仔细地捕捉着,极力想辨出声音的出处。
没想到,耳朵还没确定声音的出处,眼睛却发现草地中有一片广阔的苗圃。
老金头拉了一把老姚头,两人猫着腰来到这片苗圃前,蹲下来睁大眼睛仔细观察着。当他们看出些眉目时,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又使劲揉了揉双眼,重新审视一番。最后,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彼此用眼神无声地交流:先是疑问,接着是肯定,最后是惊诧!
在他们的前面,在杂草的掩映下,显然是一片片经过开垦的土地。地里,成片的棒槌茁壮地成长着!
那是多大一片棒槌啊,足有十几亩。那么多的棒槌,他们漫山遍野踏破铁鞋寻觅的棒槌,就在跟前。那些棒槌,虽然是人工种植的,没法跟野生的相比,但那么多绿油油的棒槌苗子,两人实在是生平第一次见到。
还是老金头先回过神来,他又拉了一把老姚头,两人会意地伏下身子,趴在草丛中。
他们知道,在这样的深山老林中,凡是遇到国家严禁种植的大烟花之类地方,必须马上躲起来,否则被园主发现了,多半要杀人灭口,因为园主本身干的就是杀头的买卖。种棒槌虽然不犯死罪,但大规模种植,在当时还没有人敢这么做。
两人蹲了一会,没发现别的动静,倒是远处呼喝的声音又传过来了,好像有人在打斗。老孙头一生酷爱武学,忍不住要悄悄地过去看看。他小声跟老金头商量着,让老金头呆在原地别动,他自己则猫着腰,悄悄地向发出声音的地方摸去。
老金头知道伙伴的本事,他对老姚头嘱咐了几句又蹲在原地等待着。声音好像从树林的边缘传出来,草丛太深,根本看不到那里发生的事情,加上自己怕被人发现,所以他只能藏在一丛榛条棵里耐心等待着。
老姚头绕了个圈子,从森林里向发声的地方小心地靠近。终于,他发现在森林的边缘,在树木的掩映下,有一处用篱笆围起来的院子,透过粗大的篱笆木桩,他看到了一幕让他热血沸腾的画面:
那不是打架,而是有人在传授武术,而且演示的套路似乎与他爷爷传授的如出一辙!
在人迹罕见的深山老林里居然找到了同行,这怎能不让老姚头激动万分!
但他观察了一阵后,就愤愤不平起来。
院子中有一处用松木搭成的屋子,屋前是一块平坦的空地。空地上一个中年人正在教一个十几岁的男孩演练武术。那男孩不情愿地接招拆招,每当动作不到位时,中年人就严厉地呵斥起来,有时毫不留情地把孩子掼倒在地上。到后来,孩子赖在地上不起来了,中年人就去扭他的耳朵,孩子双手捂住耳朵,中年人又气愤地去扇孩子的屁股,于是孩子就抱着头,委屈地呜咽着滚来滚去……
老姚头一时冲动想跳出来制止中年人粗暴的做法,但又马上改变了注意。他悄悄地回到老金头藏身的地方,把看到的事情描述一番,并说自己想过去认识一下木屋的主人。
老金头犹豫着说:“那不大合适吧?他们不是一般的人家啊,他们种的棒槌让我们发现了,我们又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太冒失了……”
老姚头打断他的话:“可他们使的是八卦掌,和我同门啊!就凭这个,彼此就有七分信任。再说,我看那个中年人功夫还不到家,如果有什么事情,我们也不至于吃亏。”
老金头看他主意已定,听他讲得也在理,只好同意了:“那就冒一次险吧”。
于是两人来到院外,老姚头隔着篱笆高喊:“里面有人吗?我们迷路了……”
中年人应声而出。出乎意料,他虽然对孩子那么凶,对两位不速之客却很热情。把来人让到屋里后,又拿出来炒熟的瓜子、松籽让他们吃。
老姚头把眼光停在屋里挂的八卦图上。八卦图中间是阴阳鱼,四周排列着后天八卦,从最上面的坎卦起,坎、艮、震、巽、离、坤、兑、乾顺时针依次排列,两边是一副对联,上联是:“天地人化三才八卦为本”,下联是“尹程宋光祖业武林一家”。看着看着,老姚头禁不住说:“太巧了,真是太巧了!你也习八卦掌吗?我学的就是八卦掌啊!”
中年人听了一愣,他半信半疑地看着老姚头。
老姚头不理会他的神态,身子一矮做了个翻身掌的动作,口中念道:“两手互捧如抱婴,含胸拔背似捆绳。”
中年人眼睛一亮,随口吟道:“抽身长手千斤坠,宛若猿猴摘果形。”
“由静而动周身运,气导血随龙虎奔!”一个童声接着响起。他们说的是八卦掌的口诀,就像学算术首先要背“小九九”一样,习八卦掌必须先熟记口诀。那个男孩听大人讲自己十分熟悉的东西,就忍不住在旁边接茬。
“这小子,一边去!”中年人沉下脸对孩子斥道。
“原来碰到会家子了,礼貌不周多多包涵!我姓孙,请问师傅贵姓?”中年人对老姚头拱拱手,态度十分真诚。
“免贵,我姓姚。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千万别客气,是我们打扰你了。”老姚头抱拳回礼,又指着老金头说,“这位姓金。”
老金头虽然不练武术,但是受这里的气氛感染,一改过去握手的做法,同姓孙的中年人也抱拳客气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