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 我还小
我的青少年时期,有两个特殊的四年。一是十岁的时候,去了吉林省乡下,一住就是四年。二是在十六岁的时候,考上了山东省邮电学校,冒着一身的土气到了济南西郊。从此我与电信结下了不解之缘。但是,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在吉林乡下的四年。也许人在十岁的时候该独立生活了,也许那时对环境最敏感,总之,我在东北的经历虽然只有四年,却觉得是十年,甚至二十年。
我那时去的地方是吉林省辉南县辉南镇复兴屯。那个屯只有两个生产队,我有个本家爷爷叫尹茂和是二队的队长。我父亲在十八岁那年去过东北,就是奔着本家父辈去的。那里的父辈、亲戚,虽然从族上论也许是出五服了,或者说“八竿子拨拉不着”,但是,背井离乡的人,心格外靠的紧。我的两个本家爷爷(大爷爷尹茂章,二爷爷就是尹茂和)无疑成了我们的靠山。
记得我家是一九七八年二月迁往东北的。那是举家迁移,还是孩子的我只是觉得好奇新鲜,和大人一起,丝毫不为将来的生活担心,甚至还有些高兴,觉得“闯关东”是件值得自豪的事。
直到很多年后,大约是我二十多岁的时候,才知道父母,特别是母亲,对“闯关东”这件事是多么伤心,那时承受了多么大的精神压力。
至于“闯关东”的原因,后来朋友们也常常问起,我只能简单地回答:“政治避难”。我知道这是开玩笑的说法,是“大词小用”,但表达的却是实情。
“文革”期间,山东紧跟中央的步伐,闹得特别厉害,甚至有些过火━━比如已经粉碎“四人帮”了,又大搞什么“战役”,大张旗鼓地鼓吹“两个凡是”。而我的家乡日照更是火药味儿十足。我那时天真地想,毛主席已经逝世了,中国人的主心骨没有了,怎么办呀!多亏又有了英明领袖华主席,华主席号召的事一定不会有错。
那时常见一些人乘汽车到公社驻地“南台子”附近。下车的人多数戴着柳条帽,拄着文明棍。在我看来,显得神秘而可怕。而孩子们之间对那些人物又有很多幼稚的传闻,比如某人能飞檐走壁,某人的文明棍里有电台可以发报等等,我们都深信不疑。我常常有不安全的感觉,吃晚饭时有意离门远一点。我当然明白农家那破旧的门板一脚就能踹开,如果真有什么事也绝难躲过。
不幸的是,我爷爷的三弟━━也就是我的三爷爷,卷入了那场斗争。
大人们都说我的三爷爷是个“能人”。虽然他大字识不了几个,却有很好的记性,分析能力在农村也是屈指可数的,况且语言颇有些煽动力。也许他想在运动中求得一官半职,对运动很投入。帮派斗争最激烈的时候,他也最活跃,终日往县城奔波。哪曾想,形势风云莫测,几经沉浮,他的那派最终失败了,他也因为“站错了队”被打成反革命,大会小会批斗,就是放电影也不错过。那时的人确实会瞅机会,比如放电影之前,村里的老老少少凑齐了,“风云人物”就在放映机的话筒前发表演讲,深入批判反革命分子某某某。有一段时期,我三爷爷成了话筒里的主人公。三爷爷、三奶奶是从来不去看这样的电影的,要是去,那无疑是自找难堪。但是,我三爷爷的威信似乎没有完全垮掉,每当电影过后,就会有人悄悄地告诉他这次批判的内容,“风云人物”都讲了什么话,等等。三爷爷的养女,我的一位叔伯姑姑,那时只有十几岁,却耐不住寂寞,常常偷着跑去看电影,听到批判我三爷爷的讲话,她就把头深深地低着。她知道旁边有认识的,用异样的眼光注意着她的存在。
那时的“连坐”真厉害。不久,我的父亲被隔离审查了━━据说是给三爷爷送过信。
这使老实把交的父亲和对运动一无所知的母亲遭受了巨大的打击。
就是这样,九岁的我并没有感到有什么危机。
终于,事情轮到我的头上了。
那年年终评比,我本来是被评为三好学生的,谁知“革委会”某成员干预学校教务,指出我的三爷爷是反革命,我就没有资格当三好学生。就这样,我的三好学生被撤掉了。那节课我们上自习的时候,班主任李洪希老师把我叫到教室外面,悄悄地告诉我这件事。我当时的感觉是:真丢人,唉,遇上这样的事,太丢人啦!
当全校表彰大会召开的时候,看着一个个同学喜洋洋地上台领取奖状,我心里真不是滋味。但始终忍着,没让眼泪流出来。当时,在全班,我的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而且体育、劳动等其它课外项目做得也出色,从上学开始每次评比都是三好学生,看来以后与“三好”无缘了!
也就是当天晚上,班主任李洪希老师来到了我家,跟我的父母详谈我的三好学生被罢免的原因。我好奇心重,就悄悄地爬到窗外的鸡窝上,支着耳朵偷听。母亲大约是指着墙上一排奖状后面的位置对李老师说:“这孩子前几天还说,这个空位就不用贴画子了,等他年前发了奖状正好贴上,谁知……”我听了,马上脸红起来,觉得很不好意思,母亲怎么把我在家里说的话讲给老师听呢?而且是那种大言不惭的话啊!
这是因为十年浩劫的余波,我直接受到的“迫害”。
我父亲被隔离审查,不停地写交代材料。每次吃饭都是我提着小瓦罐去送的。那时生活本来不好,母亲默默地做些糊糊,热气腾腾地盛在瓦罐里。可能给父亲做的糊糊里还加了些黄豆面什么的,反正是平常舍不得吃的好东西。要送饭的时候,母亲把碗筷放在瓦罐上,另包好地瓜面饼子和地瓜面煎饼,夹点咸萝卜,那就是美味了。因为我承担了送饭的任务,母亲很感激我,对我格外疼爱。她怕送饭时遇到熟人,那简直比被隔离审查还难受。我么,反正是个九岁的小孩子,你爱看就看,爱在背后指点就指点,爱议论就议论。那时,对世事的沧桑浑无感觉。
父亲被隔离起来,美其名曰“办学习班”。那里,虽然看守不常去,大门也开着,但父亲和另一个被隔离的人很自觉,从没出过隔离室的门槛。当然,那样的是非之地,别人也不会去光顾。
每次见到父亲的时候,都见他坐着一只破旧的板凳,趴在稍大一点但更加破旧的“杌子”(也是一种木凳)上写“交代材料”。瞅瞅周围不见巡视的,偶尔也同另一个“难友”说几句简单的话。
有几回,瞅个机会,父亲悄悄地在我耳边叮嘱些事情。我记清的只有两件:一是让母亲把家里唯一的木橱后面的字刮掉,二是家里的人千万别去三爷爷家里。那个木橱,据爷爷说是打土豪分田地时从地主那里分来的,是政府分给的。记得那天晚上,我擎着煤油灯,奶奶和母亲把木橱仔细检查了一遍,发现像文字的痕迹就统统刮掉。
父亲进了“学习班”大约五天左右,万般无奈的奶奶去找附近一个算命挺出名的老人,让他指点迷津。因为运动,老人早已“坚壁清野”,但在奶奶的苦求之下还是动了恻隐之心。他告诉奶奶,父亲在那里不会有大的危险,但要呆个十七八天。事实上,父亲呆了十七天就被放出来了。后来听奶奶说起这件事,我感到很惊奇。
这年冬天,先是三爷爷为躲避迫害,背井离乡,不知去了什么地方;不久,我的伯父也举家迁往吉林省。伯母曾经去过吉林,一再宣称东北生活好,在关里净受罪。况且她每年夏天要害皮肤病,在东北时反而没事。正好,为了摆脱三爷爷的影响,伯父就带着五个孩子,闯关东去了。
当伯父迁往东北的时候,感到在家难以抬头的父亲,也有了去东北的想法。望着伯父全家登上启程的客车,父亲对我说:“咱们也要去东北的。”
这话在第二年春天成了现实。
为了筹备迁移的路费和到达目的地以后安家的费用,我家变卖了一切值钱的东西,包括那台陈年木橱和几块保存了多年的“袁大头”,加上从各路亲戚那里凑借的钱,总共不过人民币一千元。其中有一百元缝在我穿的棉袄里,直到安全到达东北后才取出。
在“闯关东”的大军中,山东人占了很大的比例。我所住的屯子里有相当一部分人来自山东,或者祖上是山东人。
父亲为我办了转学手续。1978年4月, 我就在新的学校━━复兴小学校三年级开始了读书生涯。
《金海岸》2000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