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之夜

    偶然的机会,来到祖国的西北边陲,晚上住在一家招待所。这里是大漠的边缘,白天笼罩着燥热,夜晚却出奇地凉爽。本想美美地睡一觉,消除连日的劳累,却瞥见外面明月高照,树影婆娑;瞥见高适、岑参等老前辈们的诗作纷纷涌出,竟睡意全消。于是,披上衣服,悄悄地出了客房。

    树林,草地,是大漠中最令人喜爱的风景。徘徊在树下,四周望去,整个小城都在静静地安睡。空气中没有我熟悉的大海气息。要知道,这里常常不分昼夜地飞沙走石,有时把刷过的鞋子晾在外面,一会儿功夫,就会收获满满两鞋窠沙子。今夜,肆虐的高原季风奇迹般地消失了,夜,静谧而安详。

    月光下,大地披着一层银辉,又像是贮着一汪静水。胡杨树、法国梧桐的枝叶模模糊糊地印在地上,极似某位印象派画家的杰作。又见一种不知名的树木,枝条像炭笔画的线条,叶子极少,瘦骨嶙峋而傲然挺立。过去,提起大西北,脑中多充溢着茫茫戈壁或是连绵的黄沙,而眼前却是塞上江南。

    此刻,夜施展迷人的魅力,把一切都溶到了它的怀抱中。四周静得令人怀疑自己的听觉是否被屏蔽,思维似乎是否被挂起。也许这就是文人所描绘的“忘我”境界吧,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必想,又似什么都想过了。

不知过了多久,如梦中惊醒,从恍惚中走出。仰头望去,见月亮依然在天边守卫着地球,低下头来却体会不到诗仙描绘的那种思故乡的感觉。也许事过境迁,如今乘坐飞机横贯祖国大陆,不过是几个时辰的功夫,古人想来却是登天之难。远离桑梓的游子,对万物的感受一定会随着时代的变迁而改变。

“古人未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我忽然想起了月亮的别称:“玉兔”、“玉蟾”、“冰轮”、“桂魄”……这些别名起得那么巧妙、形象,令人浮想连篇。今夜的月亮用苏东坡赋于它的名字──“婵娟”来形容,那就再恰当不过了。看,一张饱满圆润的脸微笑着俯视大地,长长的睫毛,不住地眨动。高原的夜空格外明净,几块云朵聚集在她的身旁,她是那么炽热,把云朵都烤成了金黄色,散发着缥缈的香气。云儿缓缓地变幻着、移动着,那张笑脸旁不时地飘起几丝金发……这才是“烘云托月”哩!

    真正的“众星捧月”也呈现在眼前。瞧,星星零零落落地点缀在墨色的天幕上,组成一幅奇妙的图案。月亮便在这图案中飘游着。

    那是大熊星座,即名闻遐迩的北斗星。古籍载:“斗柄指南,天下皆夏”,果然与时令相符。但古人也难免失误:北半球是夏天的时候,南半球却是冬季,澳大利亚此刻正是寒风乍起,怎么说“天下皆夏”呢?当时所说的天下一定是指中国及周边近邻。

    这边,认得是天蝎星座,其中那颗最亮的心宿二也长着长长的睫毛,隐隐透着红亮,光亮不住颤动着。它在看什么?还是在做梦?

    银灰色的天河弯弯曲曲地跨过天空,河水无声息地流动着。“是的,它永不停息地流动着,而且流去的再也回不来了。”耳边响起语重心长的声音。我的目光顺着银河找到了牵牛星,他静静地站在河边,遥望着对岸……每一颗星就是一首夜的小诗。

    不知不觉,我就逛到了停车场。有些轿车用帆布盖着,大约是防止风沙的侵袭。未盖帆布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它们如整装待发的战士,默默地养精蓄锐;又像是久别而归的游子,卸去了一路风尘,在静静地安睡。看不出它们闯过多少地方、走过多少坎坷。

    招待所的保卫人员见我独自徘徊在车旁,就警惕地过来询问。于是,我意识到该回去睡觉了。

 

《山东广播电视报》200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