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伙伴——小动物
我从小就喜欢小动物,对家里养的鸡狗猫鸭很有感情,为它们的成长而欢欣,为它们的厄运而流泪。
农村养家畜、家禽,目的很明确,无非是为了增加收入和看家护院。比如,农民历来有“鸡屁股是农家的银行”之说。过去养鸡主要是为了让它下蛋,主人好卖蛋换钱。说白了,饲养动物,是物质方面的需要,不象现在养的宠物,是一种精神寄托。
但是,在我的心目中,那些小动物是有感情的。它们的表现,我至今记忆犹新。
去吉林的时候,爷爷、舅舅、姨父等把我全家送到了“南台子”,上了去县城的大客车。汽车开动了,我们在车上不住地回头看站在料峭春寒中的亲人。他们默默地站着,那时农村不兴挥手致意。他们没有任何动作,但从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可以读出深深的担忧和无奈。
突然,从静立的人群中,窜出一条熟悉的影子,向着客车追来!我立刻认出那是我们家养的一条狗━━我不由自主地叫了起来。当然全家人都透过车窗玻璃,看到了发生的事情。客车行驶速度越来越快,那条单薄的影子越来越小,但它还是坚持不懈地追着……车拐了个弯,到了阚家城子的时候,那影子看不见了,我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流出了眼泪。
弟弟说:“咱家的狗可别忘了回家啊!”我想说狗的记性比人还好,但不等我说,母亲说话了:“狗行千里,猫行万里。不用怕,狗忘不了回家的路。”
农村流行“狗是忠臣,猫是奸臣”的说法。一开始,我对猫没有特别的好感。但是,在吉林乡下,却为一只猫的暴死而难受了好几天。那只猫,我家养了一年多,虽说没像国外那样几乎成了家庭的一员,但为我们做出了“突出的贡献”。当它还没有成年的时候,家里养了一群小鸡。它初见小鸡,两眼放光,跃跃欲试。为了让猫、鸡和睦相处,我的父母采用了最原始也是最有效的办法:把猫抱到小鸡面前,猫立即全神贯注,“摩拳擦掌”,稍一调整身势就向小鸡扑去。大人早有准备,还没等猫扑到小鸡身上就把它捉了回来,立即用巴掌狠狠地扇它的嘴巴。这样训练过三、五次,猫就再也不敢打小鸡的主意了。令人觉得可贵的是,猫不像某类人那样,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就是没有人看管的时候,那只猫也是如此。一群小鸡直到长成大鸡,也没有因为猫而损伤半点皮毛。相反,那只猫一直保护着鸡群,极力抗击其它生物的侵害。
自然,我们家没了鼠害,就是那猫的功劳。我常见猫叼着老鼠回来,有时老鼠还活着,猫松开嘴,老鼠落地就跑,猫总是在老鼠找到藏身之洞前,不失时机地再把它捉住。有时还用爪子把它拨弄来拨弄去,戏耍一番。最后才夺取老鼠的生命。这固然很残忍,但联想到老鼠造成的危害,想到它糟蹋的粮食、咬坏的家具衣物书籍,我的怜悯之心便收敛了许多。即使这样,我并不愿意看到猫吃老鼠的场面。
那猫捕鼠十分勤奋,有时吃不了就咬死,或者只吃个鼠头。所以,因为这猫,邻居的鼠害也减轻了许多。我一直对自然界的弱肉强食,对生物链的循环维持怀着矛盾的心情。曾经在猫戏耍老鼠时,故意阻止了猫的追捕,那只老鼠终于安全地逃入鼠洞,猫也失望地走开了。不知道那只老鼠对我的救命之恩会不会感激?
也许是那只猫杀生太多,终于,有一天下午,它趔趔趄趄地跑回家,倒在地上发出可怕的叫声,痛苦地滚来滚去。那时父母在田里干活没有回家,我和弟弟、妹妹吓坏了。我把它紧紧地抱在怀里,它还是挣扎着哀叫,我的抚摸安慰起不到丝毫作用。就这样,我们揪着心,看着它痛苦地死去。与我相伴一年多的小生命就这样消失了,我难过得失声痛哭,弟弟也是泪流满面。直到做晚饭的时候,我还是一边烧火,一边流泪。
后来推断,猫大约是被药死的。估计是吃了刚刚吃过鼠药的老鼠。因为那只猫从不吃死老鼠。
至于养鸡,是每个农户必搞的副业。在吉林的时候,多数小鸡是让母鸡孵化出来的。母鸡趴在一些鸡蛋(通常是二、三十枚)上,耐心地孵上三个星期。
目睹孵鸡的过程,就会体会到生命形成的不易。母鸡通常每天离窝一至二次,利用几分钟的时间排便,活动活动身体,马上又回到“工作岗位”。隔一段时间,它就用嘴勾着身下的鸡蛋,让鸡蛋们挪挪位置,以便受热均匀。我们每天给母鸡喂食、饮水,悉心照料。
孵卵的鸡通常被安置在屋里。它一丝不苟地趴在那里,有时歪着脑袋看人们忙来忙去,有时侧着耳朵听人们说话(虽然它根本听不懂)。我常常看着它那种十分投入的神态,想象着小鸡破壳的情景。
有时,把手伸到它的肚皮下,就能感受到那里高于常温的热度。那里的羽毛已经退光,光光的鸡肚皮直接贴在鸡蛋上,传递着母爱的信息。
大约十几天后,取出鸡蛋,迎着灯光照照,就会发现里面大部分是浓浓的黑影,另有小部分则可以透过朦胧的灯光,这是正常发育的标志。最担心的,是出现“谎蛋”,如果看到鸡蛋里混沌一片,几乎没有明暗之分,甚至晃起来如同浆水,说明根本没有鸡的胚胎,只好把这样的蛋挑出来处理了。其中凑合着能吃的也是臭蛋,有的根本无法吃,只好扔掉。
最令人激动的就是小鸡破壳的时刻。这样的时刻通常在晚上。我第一次看小鸡破壳是在梦中被母亲叫醒的。
蜷缩在壳内的小鸡嘴上却有着神奇的力量,能用喙尖上方坚硬的小齿把蛋壳顶出小洞。这时它一定很累,因为它的脑袋伸在一只翅膀的下面,发出啾啾的叫声。
炕上铺着棉絮,把已经有小洞的鸡蛋挑出来,放在柔软的棉絮上,上面盖上保暖的棉布,小鸡一般自己会慢慢把蛋壳退掉,也有体弱(也许是我们等不及)的小鸡一般由人帮它破壳。先小心地揭去顶部的小片蛋壳,让小鸡的头露出来,再把它伸在翅膀下的头托住,把它弯曲的脖颈正过来,连同大部分蛋壳放在棉絮上,让它枕着棉絮先睡一会儿。过一段时间,它就会蹬掉蛋壳,努力活动了。刚出壳的小鸡羽毛是湿的,贴在身上,不久就干了,毛绒绒的。
还有极个别出壳太晚的小鸡,确实无力啄开蛋壳,必须由人来帮它,否则它会憋死的。我们就拿着它,对着灯光,选择比较安全的部位,用小刀轻轻地刮个小洞,先让小鸡透透气,再慢慢帮它出壳。
小鸡孵出来了,老母鸡的任务并没有完成。它下一步还要带鸡娃娃觅食。
那时,乡下的小鸡在外面觅食很不安全,天上有老鹰的偷袭,地上有些肉食野物虎视眈眈。于是,在假期或放学以后,我有了一个轻松的工作──放鸡──就是看着鸡群,负责保护它们的安全。
这事轻松,却不能掉以轻心。有那么几件事可以证明:
有一天,我抱着一本书,跟在鸡群后面到了村头,正沉浸在书本里,猛然听见老母鸡凄厉地叫起来,抬头望去,见小鸡有的匆匆钻向母鸡的肚子下面,有的没命地往草丛或篱笆底下蹿。母鸡则乍起双翅,脖子上的毛全部支楞起来,鸡眼仇视着天空。我赶紧跑过去,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觉得空中一道影子一掠而过。放眼望去,原来是一只饿鹰在凌空盘旋!
还有一次,我家养的一只大公鸡找出一条虫子,它咕咕咕地向老母鸡叫着,把虫子叼起来又放下。老母鸡跑过去叼起虫子,也同样咕咕咕地叫着,呼唤小鸡来吃。于是,几只小鸡就毫不客气地争抢起来。我正看得有趣,忽听柴垛旁传出小鸡绝望的叫声,跑过去时刚好看到一条生物拖着小鸡钻入柴垛,不久小鸡就寂然无声了。就那样,鸡群少了一只,我也深为自己的失职而自责。
终于有一次,我挽回了损失。那次正在上厕所,听到小鸡(那时小鸡已经到了“青少年”时期,快要离开母鸡而独立生活了)不寻常的叫声时,我刚提好裤子,火速循声找去,就看见一只黄乎乎的生物正咬着鸡腿往柴垛里拖。我不顾一切地把鸡抓住,那生物看明白时就松口逃去了。我把受伤的鸡抱回家,放在“咕簏”(一种用稻草编成的供鸡下蛋的器具,似纺棰形,但中间鼓起形成相当大的空间,前后收缩成出入口)里,一连几天按时喂它,并安慰它好好养伤。那只鸡伤愈后很有意思,每当它看见我放学回来,就跑到我跟前,显得特别乖巧,我常常把它抱起来,摸摸它光滑的羽毛,埋怨它又把爪子弄脏了。要是不想理它,只要挥挥手,它就识趣地走开。那时我十二、三岁,稚气未脱,定是把它当成高级玩具了。这些情节被邻居傅家老太太在村里的“街谈巷议”“报”上发表了好长时间。
弟弟还没上学的时候,常在我上课时来照料鸡娃娃们。
弟弟同我一样尽职尽责。有一次,一只小鸡跳上了村头矮小的木制井沿,那是深深的水井啊,弟弟非常着急,只好从井的另一侧去赶小鸡。谁知小鸡一慌张,扑通掉进井里了!弟弟趴在井沿上望去,只见小鸡在浮在井水中不住地扑腾着,生命危在旦夕。多亏弟弟跑去喊来了邻居老宋家的小子宋丙文,宋丙文比我们大几岁,胆子也大,他就沿着井壁小心翼翼地下去,把小鸡捞出来,放在衣服口袋里,再攀援上来。就这样,那只小鸡终于拣回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