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围棋
没有哪一种游戏比围棋更能体现东方文化的内涵了。
游戏是以较量为前提的。大到国际间的运动会,小到街头巷尾的“放牛棋”,都是这样。围棋也是较量,也是竞争,但是,竞争的结果不象别的棋类那么残酷。比方说象棋,战斗到最后,往往只剩下残兵败将,棋盘上的有生力量越来越少,最后的结果是一方把另一方置于死地。而围棋并不是这样。围棋是在空空如也的棋盘上一步步落子,虽然也有搏杀,但最后常常以各据一方为结局,胜败是以占地多少计算的。就是说,双方都有收获,只是有多有少而已。这很符合古代慈善家倡导的“和为贵”、“穷寇勿追”。
围棋本身营造的氛围与其它活动也有区别。下围棋被比喻成“手谈”,就很能说明这项活动的特点。看足球比赛,观众可以欢呼雀跃;下象棋,如果不是正规的比赛,对手可以“啪啪”地拍棋子,甚至粗人还要在用力击子的同时送上句“他妈的”。但围棋却没有这种气氛。
以下几个方面可以说明围棋凝聚着东方传统文化的色彩。
一是对空间的认识。古人认为天空是圆形的,大地是方形的,这种“天圆地方”的观念正好反映在围棋上:棋子是圆的,棋盘是方的。
二是朴素的辩证法。阴阳五行理论渗透在古代生活的各个方面,在围棋上具体表现为子是黑、白两种,正所谓“一阴一阳谓之道”。同时,行棋时,一招一势无不蕴含着先与后、多与少、胜与负、智与拙的玄机。
三是阴阳调和的中庸思想。早期的围棋开局前先放好四个“座子”,按对角线放在星位,两黑两白,阴阳平衡,相映成趣,这也体现了古人的对称美观念。
四是体现了“无”的道家哲学思想。具体表现在两个方面:首先是棋子只有黑白两类,每一类棋子个个都是一样的,没有文字等区别标志,棋子在棋盘上的作用根据其位置及与其它棋子的配合关系而定。其次是棋盘上的棋子从无到有,变化无穷,棋子越少,局势就越难判断,正体现了道家关于“无中生有”、“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的说法。
这些特点决定了围棋比赛局势的复杂性。科学发展到今天,计算机“深蓝”可以战胜国际象棋大师,却难以战胜只有专业初段水平的围棋运动员。原因是围棋的变化太多,给计算机编程带来很大困难,至少目前没有较理想的程序。
当代计算机同围棋有个很耐人寻味的相同点:围棋是以黑子、白子来组成各种各种变化的,计算机呢,是以“0”、“1”两个数码来运算和控制的。不单如此,如果把计算机处理器芯片的位数比喻成围棋棋盘的交叉点数,我们可以得到很有意思的启示:计算机芯片的位数在不断增加,从8位到16位,到32位,到64
位……这使得计算机功能的发展让人始料不及。围棋的19路棋盘已经使用好长时间了,也有人尝试用21路、23路的,结果发现棋局的变化以指数速度增加,同样让人难以预料。如果路数增加得更多,则会令更多的人望而却步。当然,围棋是一项公众性的体育运动,规则性很强,不可能象计算机那样产生太快的变化,但其间的相通之处是显而易见的。
此外,围棋的搏击手段是棋类中最丰富的。且不说五花八门的定式,生动形象的死活题,单是常用的专业名词就有:打吃、征子、引征、倒扑、打劫、消劫、大飞、小飞、尖、靠、贴、托、拆、点、双、渡、压、镇等等,不下百余个。有些名称相当有趣,比如:倒脱靴、金鸡独立、龟不出头……一位干了多年会计工作的棋友曾经告诉我,看到这些名称,他会自然而然地想起那些形神兼备的珠算技术,象“凤凰双展翅”、“狮子滚绣球”之类。
再说棋手。围棋比赛归根到底是比技艺,但是,在棋逢对手的情况下,就要比棋盘以外的东西了。输赢要看“发挥”得怎样。所谓“发挥”,靠的是心理状态。这是个复杂的问题,各人有各人的绝招。吴清源的“流水不争先”,横扫日本棋坛十几年;聂卫平的“旋风”术,曾在擂台赛上屡建奇功;李昌镐的“入定”法,使他成了围棋界的“小大人”……毋庸置疑,到了这种程度,棋外的功夫就起了决定作用。
最后,用一首关于围棋的小诗来作结尾:
子作黑白分
眼是根据地
天圆地方星定位
金角银边草肚皮
不闻金戈铁马声
枰上藏杀气
为争一个先
宁肯丢数子
点、挖、拆、断、飞
征、劫、扑、压、挤
缓手急所看分明
纵横有玄机
《山东邮电报》(1998.9.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