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理事会上

 

    海丁不承认《詹恩星日报》,表面上看来的确如此。海丁是积极倡导詹恩星自治的领袖人物,他本人就被选为第一任市长。所以,他的名下没有一张《詹恩星日报》的股票不足为奇;但实际上他采用迂回手段,控制着百分之六十以上的股权。正所谓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各的巧妙。

    因此,在海丁向培凌建议允许市长出席理事会的同时,《詹恩星日报》大造舆论予以支持。于是,詹恩星上第一次群众大会得以举行,大会提出要在“国有”的政府中加入市民代表。

    最后, 培凌不得不同意。

    当海丁坐在会议桌末端浏览各位理事时,不禁想道:是什么原因使这些科学家成为糟糕的管理者呢?可能他们太习惯于丁是丁卯是卯的科学事实,对丰富多变的人性反而陌生了。

    现在,担任主席的培凌坐在中间,左侧是陶摩斯和焦飞洛,右边是卢廷跟野富海。这些人海丁都认识,不过今天他们装得道貌岸然,个个端着官架子。

    千篇一律的开场白让海丁昏昏欲睡。不久,培凌摸起杯子,饮了一口,这动作使海丁振作起来。培凌清清嗓子道:

    “首先告诉各位一个好消息:帝国首相透原先生将在两周内视察詹恩星。相信他将此地的情况向皇上汇报后,我们和恩罗耐的纠纷,就能够顺利解决。”

    培凌隔着会议桌向海丁微笑着:“有关信息已向《詹恩星日报》作了传达。”

    海丁心中暗笑,培凌不过借这句话来炫耀其地位。

    海丁不动声色道:“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们究竟指望透原先生做什么?”

    陶摩斯抢先回答了。此人保持着不受欢迎的习惯,就是用装腔作势的语调,以第三人称称呼对方。

    “显然,”他评述道:“海丁市长肯定会料到,皇上决不允许私人产业遭到半点侵犯。”

   “那么,如果被侵犯了他会怎样? ”海丁顶了一句。

   理事们一阵骚动。培凌道:“你太过份了!”接着又补充说:“简直……这话简直是叛国!”

    “这就是你的回答?

    “不错!要是你没有别的话要说……”

    “冷静些,先生们!请问:除了那点毫无用处的外交手段,有没有什么具体办法,去面对恩罗耐的压力?”

    野富海捋着他那火红的大八字胡:“你觉得有压力,是吗?”

    “你不觉得?

    “一点也不。”他像解答小学生的提问:“皇上……”

    “我的天!”海丁怒不可遏:“怎么回事?你们总是把‘皇上’、‘帝国’挂在嘴边,皇帝在千万秒差之外,能管个屁!就算有一点关心,他又能做什么?现在,这一带的前帝国舰队,被四个王国控制了,恩罗耐也有一份。皇帝有什么表示?我提醒诸位,我们的领域必须靠自己的力量来捍卫,指望别人解决不了问题!

    “目前我们还有机会,有两个月的宽限。因为,我让恩罗耐以为我们有核武器。当然,各位明白这是空城计。我们是有核能,但仅仅是商业方面用一点,而且也他妈的太少。他们很快就会发觉。如果你认为,他们遭受了玩弄却怡然自得,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我说……”

    “闭嘴,我还没讲完。”海丁情绪激昂,他喜欢这种感觉:“把首相扯进来固然不错,但最好多拉一些填满漂亮核弹头的攻城巨炮。我们已经白等了两个月,各位,再没有两个月可等。你们打算怎么办?”

    卢廷说话了,他的长鼻子气得发皱:“如果你提议基地军事化,我一个字也不要听。那等于是进了政界的大门。市长先生,我们是个科学基地,不要提别的。”

    陶摩斯补上一句:“还有,他不清楚搞军备意味着必须从百科全书抽调人力,而且是宝贵的人力。绝对不行,不管詹恩星发生什么事。”

    “完全正确,”培凌赞成道:“百科全书第一,百科全书绝对优先。”

    海丁愤愤不平,理事会满脑子都是百科全书。

    他冷冷地说:“理事会是否想过,除了百科全书,詹恩星还得在别的方面干些事?”

    培凌答道:“我觉得,海丁,基地除了百科全书之外,其它事都是次要的。”

    “我说的不是基地,是詹恩星。恐怕你还没搞清。詹恩星有上百万人,其中参与百科全书工作的不超过十五万。对其余的人来说,这里就是家。和我们的家庭、庄稼和工厂相比,百科全书算不了什么。俗话说,安居才能乐业。我们要保护……”

    话音未落,马上招来了反驳━━

    “百科全书第一!”卢廷咬牙切齿:“我们一定要完成任务!”

    “见鬼的任务!”海丁大吼:“五十年前也许是有,但是现在时代变了!

    “跟时代一点关系都没有, 培凌答道: “我们是科学家。

    海丁已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嗬,多棒的理论!看到没有?你们这帮人就是千年以来银河保守派的杰出代表!你们以为自己做了很多贡献不是?一千年来停滞不动的,人类历史上屈指可数。有学问的人脑子应该开放些!你们不懂得事物总是在发展,算是哪一门子科学?你们所谓的科学,只不过是永无休止的分类罢了。你们有没有想过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没有!你们乐于停滞不前;整个银河都是。只有太空才知道这样有多久了。这就是为什么边区要造反、为什么交通会断绝、为什么地方战事不断、为什么整个星系丧失了核能,而倒退回使用化学动力的野蛮时代。

    “各位,别在执迷不悟了,”他高喊:“银河帝国就要完蛋了!”

    他坐回椅中调整呼吸,毫不理会那两三个同时想要答复他的人。

    卢廷起立发言:“我不知道你想从刚才的疯狂言论中得到什么,市长先生。但可以明确一点,你的这通理论对我们毫无用处。主席先生,我建议删除这些无聊的内容,继续我们的讨论。”

    焦飞洛初次振作起来。这以前,就是辩论的高峰,他都没有说一句话。忽然间,如平地一声闷雷,他沉重的嗓音响起,就像他三百磅重的身躯:“各位,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嗯?”培凌转过头。

    “再过一个月就是我们的五十周年庆典。”他真有本事,能把这样的陈腔滥调表达得意境深远。

    “那又怎样?

    “周年庆典那天,”焦飞洛肥重的身躯结实地压在椅子上:“谢东的轮回屋会打开。想过屋里会有什么吗?”

    “不知道。也许是一堆俗套的贺词吧。我觉得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值得摆在轮回屋里。虽然那家报纸━━”他怒视海丁,对方微微一笑,“想把它搞得像回事情。我已经加以阻止了。”

    “啊,”焦飞洛道:“也许你错了。你难道没发觉……”他把手指放在自己的蒜头鼻子上:“轮回屋开得恰是时候?”

    “恰‘不’是时候,照你说的,”野富海嘟哝着:“正是多事之秋。”

    “什么事比谢东的留言更重要?我看没有吧。”焦飞洛似乎从来没有这么专断过。他的表现引起了海丁的注意━━这大块头到底有什么意图?

    “别忘了,”焦飞洛兴致勃勃:“谢东是当代最伟大的心灵历史学家,也是基地的创始人。假如他利用自己的学问为我们的未来设定了一条途径,那么,他一定会想办法告诉我们危险何在,或许还指出解决方法。百科全书是他的心头肉,你们都知道。”

    焦飞洛的话使大家犹疑起来。培凌清了清喉咙:“呃,心灵历史学是门高深的学问,不过━━我看现在这里没有心灵历史学家。看样子我们是在摸着石头过河。”

    焦飞洛转向海丁:“你不是跟何汝林学过心灵历史学吗?

    海丁若有所思:“是的,不过没有完成学业。我对学理论没有耐心,想成为心理工程师,又没有那份才干;所以做了次等选择,也就是进了政界。”

    “那么,你对轮回屋有什么看法?

    海丁摇摇头:“说不清楚。”

    此后他陷入沉思,一言不发,即使话题回到帝国首相身上。

    事实上他根本没听。焦飞洛看似无用的话触发了他的灵感,他脑中有了一条新的思路,顺着这思路,一种模模糊糊的设想正在形成。

    心灵历史学是这设想的关键,这点他很清楚。

    他竭力回忆学过的心灵历史学理论━━从中他证明了打一开始就想对了的结论。像谢东这样的心灵历史学家,就能合理地解释人类的情感,并能根据某些条件,预测未来历史的发展。

    这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