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透原首相嗅着鼻烟。他有一头长而浓密的卷发，很明显是加工过的；他不时用手抚摸两侧蓬松的金色络腮胡子；他用词考究，但卷舌音发得不够准确；他说话时喜欢故作优雅地打着手势，还常常装出不耻下问的样子。
和尊贵的首相先生握手的那一瞬间，海丁就产生了一种不可名状的反感。
但无论如何，现在的问题是得先把他找到。半小时前他和培凌一起消失不见了。
海丁想，预备会议中如果他不在场，培凌一定很满意。
有人说，看见培凌在这层楼。海丁采用最简单的办法，推开每扇门瞧一瞧。终于，他发出了声：“啊！”━━不错，在一个黑暗的房间里，首相浓密的发型映在银幕上。
首相抬头道：“啊，海丁。你在找我们，对吧？”
他递出鼻烟盒。海丁觉得它像主人一样装饰过度。不过他仍然带着谦虚的微笑，抓了一小撮并礼貌地表示感谢。
培凌眉头紧蹙，海丁则神情木然。
“咔嗒”一声，首相合上烟盒，打破了短暂的沉寂。他把烟盒挪开：“海丁啊，你们的百科全书真了不起，可以说是有史以来最宏伟的功业。”
“大多数人都这么想，先生。不过，这项成就还有待进一步努力。”
“依我浅见，以贵地的效率而言，不愁得不到褒奖。”他向培凌颔首致意，后者则不无得意地鞠了一躬。
真是谢主隆恩啊，海丁暗想。“我不是抱怨效率问题，首相先生，只是觉得恩罗耐人的效率高多了━━虽然是朝着相反而具破坏性的方向。”
“噢，是了，恩罗耐。”首相漫不经心地一挥手：“我刚从那儿来。那星球野蛮极了，人类简直没法在那样的环境下生活。那里缺乏文明人士应有的最基本知识，也没有舒适方便的生活用品。他们……”
海丁冷冷地打断他：“很不幸的是，恩罗耐人有丰富的战争知识，以及搞破坏活动的所有用品。”
“是啊，是啊。”首相先生有些恼怒，也许因为话说到一半给打断了：“不过现在不是谈正事的时候，你知道。真的，否则我的计划会被打乱。培凌博士，你不是正要给我看第二册吗？请开始吧。”
熄灯后半小时过去了，海丁还在琢磨恩罗耐的事。屏幕上的书对他没有一点吸引力，他也不想费神去看，但首相却是兴趣盎然。海丁留意到当首相兴奋起来的时候，卷舌音也发准了。
灯光再度亮起时，首相说：“太好了！真是棒极了！也许你对考古学不感兴趣吧，海丁？”
“嗯？”海丁回过神来，“是的，先生，说不上有兴趣。最初我是想当心理学家，最后则选择了政治。 ”
“真有点遗憾，要知道这门学问很有趣。我自己呢，”他用力嗅了嗅鼻烟，“对考古学略有涉猎。”
“真的？ ”
“首相先生嘛，” 培凌插口道： “在这方面可以说造诣很深。 ”
“噢，不能这么说。”首相洋洋自得：“我在这方面下了很多工夫，敢说是博览群书。我读遍了像是乔灯、欧贝扎、科瓦尔……等等的著作，全读过了。”
“这些人我倒是听说过，”海丁道：“可从没读过他们的书。 ”
“哪天有空可以看看，朋友，你会觉得受益匪浅。啊，当我看到雷美斯的这本书时，觉得确实不虚此行。信不信由你，我的藏书中独缺这一本。对了，培凌博士，别忘了你答应过，在我离开之前帮我拷贝一份。”
“不胜荣幸之至。 ”
首相似乎遇到了知音，继续道：“雷美斯为我早先对‘起源论’的见解，提供了崭新而且极为有趣的补充。”
“什么论？ ” 海丁问。
“‘起源论’，就是关于人类发源的问题。一般认为所有人类都源于同一个星系。 ”
“噢，是的，我了解。 ”
“当然，现在没有人知道这个星系的确实所在━━早就淹没在远古的迷雾中了。不过还是有些线索。有人说在天狼星系，也有人坚持是在人马座甲、梭尔座或是天鹅座61……你可以看得出来，全部都在天狼星区之内。”
“那雷美斯怎么说？ ”
“嗯，他却是另辟蹊径。他说，大角星系第三行星上的考古遗迹显示，早在任何太空旅行之前，就有人类在该星球居住。”
“意思是说，人类是在那个星球诞生的？”
“有可能。不过应该先详读有关资料，衡量衡量他的证据，我才敢肯定。 ”
海丁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雷美斯什么时候写的这本书？ ”
“那是━━大约八百年前。当然了，他的看法大半基于前贤谷瑞的著作。”
“非靠他不行么？为什么不亲自到大角星系研究那些遗迹？ ”
首相双眉一扬， 急急嗅了把鼻烟： “啊，去干什么？ 亲爱的老弟。”
“当然是取得第一手资料。”
“有必要吗？何必兜圈子浪费时间到那些地方去。听着，我现在拥有所有古圣先贤的著作，将它们一一分析、异中求同，去伪存真，找出正确的论点，这才是科学方法。至少，”他以说教的口气：“我这么看。到大角星系，或是梭尔，路上的麻烦不说，到了以后瞎忙一场，却发现古圣先贤早已彻底勘察过，或许他们的证据到现在已经荡然无存，比起先贤的效率，我们肯定是微乎其微。”
海丁礼貌地点头：“我懂了。”
“这边请，先生。”培凌道：“是不是我们该回去了？”
“啊，对。也许是该走了。”
当他们走出房门时，海丁忽然说：“先生，可以再问个问题吗？ ”
透原矜持地笑着，亲切地用手拍拍海丁，以强调答话的份量：“当然可以了，亲爱的老弟！要是我浅薄的知识能够帮忙……”
“不是关于考古学的问题，先生。”
“不是吗？ ”
“不是。是这样的：去年我们在詹恩星收到关于仙女座丙第五行星上的核能电厂烧毁的消息，但只有小小的标题，没有详细内容。不知您能否告诉我们，究竟出了什么事？ ”
培凌撇了撇嘴： “你问这些不相干的问题，会惹得先生不高兴。”
“没关系，博士先生。”首相缓缓地说：“这问题很好。关于那件事━━总而言之没有什么值得关心的。那家电厂确实是烧毁了━━那是相当严重的大灾难，我相信还有辐射危害。事实上，政府正在认真考虑限制滥用核能━━这件事不能对大众公布，你懂吗？”
“我明白。”海丁道：“但那家电厂究竟出了什么差错？ ”
“这个嘛，事实上，”透原漠不关心地答道：“谁知道？早在出事前好几年就发生故障停产了。大约是维修时出了问题。这年头啊，想找真正懂得核能发电的专家实在太难了。”他面露忧色，又嗅了一把鼻烟。
“你可知道，”海丁道：“边区的独立王国已经全部丧失核能动力了？”
“是吗？但我一点也不奇怪，这些野蛮星球━━噢，我的老弟啊，别管他们叫什么‘独立王国’，我刚和他们签下的条约就是明证。他们承认帝国的主权；这必须承认，否则我们不会签约。”
“也许是吧， 但他们有不少自由。”
“对，我想是这样的，是不少。不过没有什么关系。帝国离此地太远，就让边区自给自足好了━━其实现在差不多就是如此。他们对帝国没什么帮助，你知道，这些星球极野蛮，毫无文明可言。”
“但以前有过文明的，恩罗耐曾经是边区最发达的行省之一，我知道它从前和织女星系不相上下。”
“噢，可是，海丁，那是几个世纪以前的事了，不能作类比。时代不同了，我们也不像祖先一样，你知道。不过，海丁，你老弟可真是打破沙锅问到底。我说过今天不谈公事。培博士跟我说，对你要有心理准备，说你定会想办法诘难，不过这方面我可是老手。明天再谈吧，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