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轮回屋中布置的座椅远远超过六张，好像是希望多点人来参加。这布置对海丁印象很深。他懒懒地坐在角落里，故意与其他五人保持着距离。
理事们似乎并不讨厌这项安排，他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话音由稀落而终归沉寂。他们当中，只有焦飞洛显得比较镇定，他拿着一只表阴沉地注视着。
海丁瞥过自己的表，向占据半个房子的真空玻璃室望去，那是房子里唯一不寻常的东西。附近有个计时器精确地运行着，直到正点的一刹那，发动介子流，接通电路━━
光线突然暗下来！
灯并没有熄，只不过突然陷入昏暗，海丁吃惊得跳了起来。他惊疑地抬头望向天花板上的灯光，等视线放低时，发现玻璃室已经不再是空的了。
出现一个人形━━坐在轮椅上的人形！
那人好一阵子没说话。他合起膝上的书，漫不经心地抚摸着。后来他笑了笑，脸上顿时有了活力。
他说：“我是谢东。”声音苍老而柔和。
海丁差点要起立致意，但随即打消这个念头。
谢东看来很健谈，他继续说：“正如你们看到的，我被锁在椅子上，不能起身迎接各位。当初，你们的祖父母辈和我一起来到詹恩星。很不幸，我在几个月后患了中风，身体就不便于行动了。我看不见你们，你们也知道，所以不能同你们作真正的交流，我甚至不知道有多少人来，所以各位都不必拘束。有人站着的话，请坐下；有人想吸烟的话，我不会介意的。”
他又轻笑一声：
“真的，请随便些，我又不是真的在这里。”
海丁已经把烟摸到手，想了想又放回口袋。
只见谢东拿开膝上的书，像是放到身边的桌上，但书一离手就消失不见了。
他说：“基地创立至今有五十年了。五十年来基地上的人员，孜孜不倦地工作着，但他们，包括在坐的各位，并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以前不让大家知道是有原因的；而现在，就没这个必要了。
“百科全书基地，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直到如今！”
海丁身后一阵骚动，还有两声惊呼，但他没有回头看。
谢东无动于衷━━当然他并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事━━继续说道：“所谓骗局，说白了，当初，同事和我并不关心百科全书将来能否出版。我们的目的，是以百科全书为理由，征得皇帝的特许，引诱十万人加入我们的计划。同时，利用百科全书来吸引这些人的注意力，免得计划完成之前，有人走回头路。
“五十年来，你们为这个骗人的工作，付出了实打实的汗水……当然，现在说什么也无用了！事到如今，你们的退路已被截断，你们别无选择，只有走上另一条重要的路，也就是我们的计划内容。
“那个计划中，你们被放到这样一个星球，在五十年后这样的时间里，正处在一个无法自由行动的孤点上。从现在开始，直到未来的若干世纪，你们要走上一条经过选定的道路。你们会遇见一系列的危机，就像现在面对了第一个；而每一次危机之中，你们的行动自由同样会受到限制，从而使你们不得不沿着我们选择的一条路━━也是唯一的一条路走。
“这条路是由我们的心灵历史学所选定的，自然有其道理。
“银河文明己经停滞退化了好几世纪，虽然能看出来的人不多。但是现在，至少边区已经分裂，而帝国政治上的一统大业已经破灭。将来的历史学家，也许会将过去五十年之中的某一点，称做‘银河帝国衰亡的起点’。
“他们是对的，但很少有人知道衰亡还要持续多少世纪。
“衰亡之后，必然是野蛮时期。心灵历史学告诉我们，在正常状况下，这段时间将持续三万年。我们无法阻止衰亡，同时也不想去阻止。因为帝国文化已经失去了原有的活力与价值。
“但我们可以缩短接踵而来的野蛮时期，自然这时期越短越好。我们最大可能地运用现有的知识，经过严密推理，于是制定了那个史无前例的计划。目的是把这段野蛮时期缩为一千年。
“计划的详情，我们不能说；就像五十年前不能把百科全书的实情告诉你们一样。若是你们知道了内情，计划就会破产。同样，你们如果看穿了百科全书的骗局，行动自由不再受到限制，历史发展中人为选择的机会就会增加，引起变数的增加，从而远远超过心灵历史学所能掌握的范围。
“不过，你们不会发现，因为詹恩星没有心灵历史学家━━以前有何汝林，但他是我们的人。
“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詹恩星，和银河另一端的姊妹基地，是复兴的种子，未来第二银河帝国的开创者。目前的危机将把詹恩星推向巅峰。
“这次的危机，可以这么说，是相当简明的，比将来的其它忧患要容易解决得多。
“总而言之，就是这样的局势：你们突然和银河中心的文明区域隔绝了，成为一颗孤星，正在受到强邻的胁迫；这里科学家云集，却被不断扩大的野蛮地区包围着；尽管比对手多一点核能，但因缺乏金属而无能为力。
“看，如此一来，你们被迫面对现实，必须采取行动；而这种行动的本质━━也就是，当前难题的答案━━当然了，是显而易见的！”
谢东的身形伸出手，那本书又回到手中。他翻开书道：“不论前途多么艰险，让你们的子孙永远铭记在心：光明就在眼前，最后会引导大家到达一个伟大的新帝国！”
他的视线回到书本，身影霎时消失，灯光再度明亮。
海丁抬起头来，看到培凌望着他，满面悲戚，双唇颤抖。
理事主席的声调是真诚的，却有气无力：“看来你是对的。今晚六点，如果你愿意来见我们，理事会将向你请教下一步该怎么做。”
海丁则自顾自地笑着。理事们逐个过来和他握手，他们真心认错，因为他们是实是求是的科学家━━但是太晚了。
他看了看表。这时候那件事情该结束了。李约翰的人会控制全局，理事会不能再发号施令了。
恩罗耐的第一艘战舰明天就要登陆。不过，不用担心，六个月之内，他们也不能再发号施令了。
事实上，正如谢东所说，当那天安德瑞透露出恩罗耐缺乏核能的时候，海丁的脑中就形成了第一次危机的解决之道。
如今，这选择已是明确无误了！
也许海丁并不知道，五万年前，太阳系的一位学者说过：“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
请注意，这位学者只说“地上”、不讲太空，是因为当时那个星系的人类物质文明不够发达，还处于初级阶段，无法进入太空；但是，从中可以看出，许多智者的思想早已神游天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