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老人和案件
享用清晨的空气,如品淡淡香茗。
李大个子揉了揉惺忪的双眼,快步走向那片熟悉的树林。
遥见一位瘦瘦的老人聚精会神地打太极拳。
李大个子耐心地站在一边等着。一会儿,老人收住拳脚,抛过一句话:“又有什么事?”
“师傅,咱们的电缆叫人给割断了。”
“大个子,话要说明白,是‘你们的’电缆,不是‘咱们的’。”老人微微一笑。
“是,师傅。”大个子并不在乎老人的揶揄,继续说,“这不是一般的破坏啊——200对电缆,连着一百多部电话, 昨晚被人割了两处,电话都不通了。今早用户申告,我们才发现。为了尽量不影响通信,正在抽调人员抢修。”
“报案了吗?”
“已经跟市局和公安局汇报了。”
“等他们查过再说吧。”老人又打起了太极拳。
李大个子没吱声就走了。他熟悉老人的脾气,这时候多说话没用。
李大个子回到小镇邮电局的时候,市局公安科的老刘和市公安局的老相正在等他。几个人来到了出事地点。
机线员准备好了抢修器材。为了保护现场,他们还没动手。公安人员看得很仔细,又问了李大个子一些情况。最后,老刘挥了挥手,对机线员们说:“可以干了,抓紧抢修。”
当机线员们在杆子上忙活的时候,老刘他们赶到市局详细汇报了案情,接着老相主持召开了分析会。会后,成立了一个十多人的破案小组。
三天以后。清晨。熟悉的树林。瘦老者瞥见李大个子又来了,破例早早收住拳脚,叹道:
“你们这帮人啊,连个简单的案子都破不了。”
李大个子说:“什么也瞒不住您。”
“你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老人吸了一口气,漫不经心地做了个“云手”动作:“谈谈情况吧。”
李大个子看到了希望。他上前一步,按照事先准备好的内容,像对上级汇报工作一样有条不紊地说开了:
“被割电缆是挂在八米水泥杆上的。出事那天下着小雨,地面是湿的,但是水泥杆上没有一点泥巴,估计案犯是穿着上杆铁鞋或光着脚爬上水泥杆的。考虑到光脚爬杆十分困难,杆上又没有发现足纹,可以断定案犯穿着上杆专用铁鞋爬上了水泥杆。这是其一。
“其二,案犯有熟练的上杆技术,应该是干过线路工程或搞过线路维护的人,包括邮电部门、电业部门、广播电视部门的相关人员。
“第三,杆上电缆是南北走向的,在电缆上发现,有一棵杆南面电缆上的刀口向东,另一棵杆北面电缆上的刀口朝西,由此断定案犯是个左撇子。
“第四,从附近的脚印看,除了机线员的之外,发现了一种不规则的塑料布压痕,估计案犯用塑料布包在鞋外面走入现场并离开,看不出穿什么鞋。
“因此,我们分析,犯罪分子的动机有两个── 一是搞破坏,破坏通信线路, 案犯对社会怀有很深的敌意,以此来发泄对社会的不满情绪;二是盗铜线卖钱,犯罪分子作案时遇到了什么意外的事匆匆逃走,没能抽走电缆。
“这几天,对附近的电工、有作案嫌疑的机线员和干过线路的离职人员进行了秘密摸底排查,但是没有结果……”
李大个子一口气谈了很多。
瘦老者又拉开架子,缓缓地做了个“双风贯耳”,目不斜视:
“看来你们做了不少工作,事情确实不简单。”
凭经验,李大个子感到事情会有眉目了。因为瘦老者从来不管简单的事,事情越复杂他就越感兴趣。李大个子静静地等着。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瘦老者突然问:
“那包着塑料布的足迹来去是不是一样深?”
“啊──对了,有两个疑点我百思不得其解。一是那包着塑料布的足迹来往深度不一样:来的那排浅,离去的那排明显变深,好象走的时候带着很重的东西。按说案犯没有割下电缆,临走时会带走什么东西呢?二是电缆的断茬离水泥杆较远,人攀在杆子上,手是够不到的,难道案犯带着一把特制的长刀,或者上了杆子以后又冒着危险吊在吊线上作的案?”
老人略一沉思,马上问道:“那脚印是什么样的地面上留下的?”
“出事地点一处是一片比较松软的土地,另一处是斜坡。”
瘦老者沉思着道:“我知道了……还有一点很重要:两处出事地点相隔多远?杆子是不是都有地锚、拉线?”
李大个子不加思索:“这我很熟悉,那两棵杆子相隔五个杆档,大约有250米, 都有地锚和拉线──您是怎么知道的?”
“这就对了。”老人边穿衣服边说,“我又没去过现场,只是推理而已。大个子,动动脑子吧,作案方法你们已经知道了。事情比你们想象的还要复杂,案犯未必就是左撇子,而且作案的时候根本就没有爬过水泥杆。至于留下的脚印来时浅去时深,根本不能说明案犯临走时带走了什么,只能说明作案时间很长而已。那天不是下着小雨吗?雨下得时间长了,地变得松软,脚印自然就深了。而且这有深有浅的脚印又证明了案犯是在下雨不久来到现场的。”
李大个子听着,先是目瞪口呆,继而沉思着点点头,最后又皱起眉头道:
“那么案犯没爬水泥杆,他是怎么割的电缆?”
“想想我为什么说案犯不是左撇子、想想地锚拉线的作用就知道了。当然,如果案犯再高明一些,就不用选择有拉线的地方作案了。”老人启发道。
李大个子思索了好一阵子,恍然大悟:
“作案地点选在有拉线的杆子附近,这不是巧合,答案只有一个:利用拉线。看来案犯用绳索从吊线和电缆上空抛过,把绳索的一头固定在地锚的铁环上,自己吊在绳索的另一端,慢慢升到空中,然后用锋利的刀子割断了电缆。他是从杆子的左侧划上去的,电缆上的刀痕自然在左边了。这也是刀口离杆子较远的原因。可是知道了作案方法还是和不知道一样啊,又不能凭这抓到案犯。”
“那可不一样!”老人不客气地说,“首先应该先分析作案动机。可以肯定此案的动机只有一个,那就是搞破坏,不会是盗窃电缆。试想,很多杆子上有成捆的预留电缆,如果想盗窃电缆,为什么不去那里?况且被割的两处又相隔那么远,明眼人一定能看出来:抽走那么长的电缆是多么的困难。从这里入手,可以大大缩小排查范围。其次,案犯知道吊线完全可以承担人的重量,这又缩小了排查范围。再次,案犯是个身强力壮的人,完全可以把自己划到高处。即使利用滑轮之类的工具,没有相当的臂力也是办不到的。”
“是啊,不排除邮电内部人员,个别人对领导暗怀不满,有可能蓄意破坏。”李大个子补充说。
“不,不会的。”老人否定了他的补充。“你说的这类人员,一般的做法是对某个领导进行个人打击或造谣中伤,不会冒雨去野外破坏线路。”
李大个子想提出异议,又一想老人说的很有道理,就没吱声。
一片朝霞映红了东方的天空。李大个子脑中的天也要亮了,但有些云雾遮着,显得朦朦胧胧。他揉了揉太阳穴,向老人告辞。
又是三天以后。熟悉的树林。淡淡晨雾中透出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矮者四肢缓缓亮出稳健的动作,高者则一步一趋,主要在运动嘴巴。
矮者的话和他的动作一样柔中带刚:
“谈谈情况吧。”
高者说:
“案子有了很大进展,根据您的看法──不,是按照我的建议──公安人员对案情做了重新分析,修定了侦破方案。经过排查,疑点集中到三个人身上。只是,一个古老的问题又摆出来了──据他们自己说,都没有作案时间。案发那天,他们都有不在现场的证明,现在就差从中找出真正的罪犯了。
“这三个嫌疑犯中,一个是附近一个村的农民,另一个是被邮电局开除的临时工,最后一个是附近另一个村的电工。其中第二个有过盗窃电缆的前科,就是因为这才被开除,这人的嫌疑最大。他说案发那天晚上在一个朋友家喝酒,喝到晚上十一点就住在那个朋友家。他的那个朋友证明是有这么回事,但是经过调查那晚他们住的不是一间房子,他半夜完全可以溜出来作案,清晨又悄悄返回。他的朋友说自己那天晚上喝了很多酒,睡得很沉,没有听到有什么动静。另外,从作案动机来分析,这人的嫌疑也最大。
“那个农民案发那天则是在家养病,他的妻子做了证明。这人也有作案动机:过去我们架设电缆的时候,要在他家的地里埋线竿,他老婆嫌我们的赔青费太少,就是不让埋,跟施工人员吵得很厉害。后来在村委的干预下,她才让步。一个多月前,他们家想安装电话,就以自家地里有邮电局的线竿为理由,要求少交初装费,可按政策我们没法照顾,最后他们电话不装了,还在邮电局发了一通牢骚。他说得的是感冒,联系到案发那天下过雨,如果是他作的案,很有可能被雨淋湿了生病,他老婆和他串通起来,为他作伪证。
“那个电工我认识,过去同邮电部门闹过矛盾。去年,他图省事,违反规定把照明线路挂在通信线路的杆子上,我找过他几次让他撤掉,他就是不撤。后来我告到电业局,电业局把他批了一通。从此他对邮电怀有敌意,有明显的作案动机。案发那天,他老婆带着孩子住在娘家,他一个人在家睡觉。他说那天晚上十点左右他看到天要下雨,就收拾了一会儿院子里的东西,还同一个邻居讲了几句话,那个邻居也证明是确有其事。但这并不排除他收拾完东西以后去作案。这人很精,如果作案一定不会用上杆的铁鞋,免得受到怀疑。”
矮者边运动边说:
“ 你肯定罪犯就是这三个人中的一个?”
“这是公安部门经过大量的调查才确定的,我想不会有错。”高者也拿不准。
“如果是这样,”矮者停住动作,微笑着说,“你根本不用说这么多的情况。找出真正的罪犯很容易,至少有三个办法。”
高者知道矮者不是吹牛。他诚心诚意地说:
“请您快点指点一下吧!”
此时,晨雾已散,可以清楚地辨明这两个身影正是老者和李大个子。
“你可以先用第一个办法。如果不见效再来。”老人让李大个子靠近些,讲了一番话。李大个子弯腰附耳,不住地点头,个子也显得不那么高了。
老人的办法是:找一棵有拉线的水泥杆,让三个嫌疑犯分别把一条粗绳索抛过电缆吊线,一端固定在拉线环上,借助绳索,人从另一端往上攀援。老刘事先告诉他们,能爬上去的一定不是罪犯,可以当场回家,爬不上去的就留下受审。三人开始时不信,后来在老刘的催促下就都爬了起来。最后,那农民怎么也爬不上去,说是刚生过病,身体虚弱,没有力气。并说,就是不生病他也爬不动。老相果然让爬上去的那两人回去了,然后他对着留下的一个冷笑道:“怕是你还有心病!”……
在强大的攻势面前面前,犯罪分子不得不做了全部交代。果然,其作案方法正如老人所料。根据他的交代,公安人员在他家搜出了作案工具:一根长绳和一把锋利的砍刀,还找到了他用来包鞋的塑料布。国家法律规定:破坏通信线路属犯罪行为,要严厉惩处。案犯因一念之差,锒铛入狱。
原来,真正的罪犯最怕暴露作案方法,他并不相信老刘的话。如果能爬上去,不是证明自己可以作案吗,怎么可能被放回家呢?所以他装着爬不上去的样子。而没有作案的那两个人心里很踏实,尽全力去攀爬,只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而已。
在庆功会上,公安部门对李大个子的探案术十分佩服,还号召公安干警要向他学习。李大个子没说这是瘦老者的功劳,因为老人早就叮嘱过不能暴露树林中的面授机谊。
1996.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