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 担
老郑家的屋山墙下聚了好多人,闹嚷嚷的特引人注意。李大个子匆匆赶来的时候,吵闹高潮已经过去了,几个熟人专注地看着他往人堆里挤,这些人的神态很快感染了其他观众。虽然李大个子的注意力放在老郑女人身上,但他真实地感觉到了人们送给他的注目礼。
事情的缘由很清楚:
为了架设电话线,机线员要在老郑家的屋山墙上砸个叫做“墙担”的铁橛儿。老郑女人听到三轮摩托在自家墙外熄了火,就十分敏感地溜出院门,正看见两个灰头灰脸的绿衣人从车上往下搬梯子,这时她没动声色。等绿衣人把梯子往她家屋山墙上竖的时候她上前干预了。绿衣人经历过很多这样的场合,他们耐心地解释,委婉地劝说,满以为这点困难好克服,谁曾想,老郑女人铁了心要“保护”她家的房子,说谁要想砸什么可以在她身上砸,这屋山墙是万万动不得的。双方的谈判很快引来了观众,机线员看看自己实在难以解决,就找来了他们的局长李大个子。
这小镇上过去有一句顺口溜,叫做“小小镇儿地面仄,除了亲戚就是客”。只是近来小镇发展得风快,多了好些外来户,这顺口溜就失了准头。但镇上还是有很多人认识李大个子的,不光认识,有些上了岁数的,曾经标榜亲眼看着他从穿开裆裤到长成一米九的大个子。
接到机线员的电话后,一路上李大个子就急急地调动脑细胞,琢磨说服老郑女人的法子。他以前没与这个女人打过交道,但听说过她的泼辣。说实在的,对付男人他倒不怕,干了十年的支局长,哪年不吵上几次架?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在一个小镇上干邮电并不容易。
来到老郑家外,还没有想出个好主意。他只好挤到人群中,看情况行事。机线员无可奈何地向他摊开双手:“这人这么不讲理,你看怎么办?”
“谁不讲理?这是我家的房子,你们硬要搞破坏,到底是谁不讲理?”老郑女人马上反击道。
李大个子微微哈了哈腰,对面前明显地矮了一截且满脸怒气的女人说:
“我说嫂子,我和你家老郑是老朋友了,有什么事慢慢商量,好不好?”
“商量当然可以,反正你不能动我的房子。”老郑女人的话一点也不留余地。
“这是给别人装电话,您帮帮忙,做件好事,不是很好吗?”
“你怎么不让别人帮忙,这样的好事我做不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以后你们家装电话,也会要别人帮忙的。”
“装电话?我家可装不起!就是装,要是得破坏人家的风水,这样的电话我宁肯不装。”
“这怎么会破坏风水,你怎么这么迷信呢?都什么年代了,还去相信那一套!再说,你怎么知道砸个墙担就会破坏你家的风水呢?”
“去年有个风水先生来过,他说我家的屋山墙上千万不能钉上东西,特别是怕铁的东西,一旦钉上了,就破坏了风水,他还说了很多事儿,说得很准,哪能不相信?”
李大个子一时没了主意,他只好朝几个机线员说:
“咱们先装别的电话吧,这个地方以后再说。”
几个绿衣人驱车远去。老郑女人确定了他们没打算回来,才放心地回到屋里。
路上,李大个子又紧张地运动起大脑:用什么办法说服那女人呢?找个风水先生去劝劝,就说砸墙担不妨碍她家?不行,那女人准定要起疑心;找派出所刘所长出面逼她?也不乍地,那是下下策;找老郑?可他的“气管炎”病害得不轻,肯定不行……看来只好先找村干部了。
他回局的第一件事就是抓起电话。
先是拨通了他堂姐夫的号码。堂姐夫是老郑那个村的村委主任,要是他出面做工作,看老郑女人还能不能顽抗到底。谁知堂姐夫不仅一口回绝,还数落了李大个子一顿:“嚯,‘高长细’还会求我帮忙?稀罕!这回我也跟你学乖了──六亲不认!什么,是给秦瞎子装电话?这老东西瞎折腾什么,走路都得让人领着,装电话能治好他的瞎眼?……不用考虑,对不起,我说服不了老郑家的。”
李大个子气得撂下电话骂了句“你算什么狗日的主任”。他心里明白,堂姐夫是因为上个月电话费交晚了,被邮局收了些滞纳金,自己又没有“开恩”给他免掉,才跟自己过不去。后来想想这样骂人对不起大伯一家人,就琢磨怎么用个适当的词好骂个痛快,想到大伯,他又突然有了主意。
接着他拨通了大伯的号码。大伯贩运山货发了财,在小镇上蛮有影响。秦瞎子是大伯的好朋友,在大伯的影响下才想装个电话,好做生意。让大伯去说服堂姐夫,再让堂姐夫说服老郑女人,说不准那墙担的问题就解决了。给大伯的老朋友装电话,他准会帮这个忙。
李大个子的计策果然见效了。不久,一根银灰色的墙担牢牢地钉在老郑家的屋山墙上。洁白的电话线被墙担挑着,一头伸向邮局,一头连着秦瞎子家。
电话装通的第二天,老郑女人逢人就说:“要不是邮局的大个子昨天晚上带了一大包东西来给我赔礼道歉,我才不让他在我的屋上砸铁橛子呢!”但到了下午这话内容有了些变化,她把“昨天晚上”四个字改成了“两天前”,因为有人问她:“我看见昨天上午他们在你屋上砸东西,怎么晚上才道歉啊,那不是马后炮吗?”
第二天老郑女人却不再提了,因为又有人问她:“你怎么会让邮局的人那么干呢,不是会破坏你家的风水吗?”
一年以后,报上登出了一则图片新闻,照片上,戴着墨镜的秦瞎子手持电话,一幅“大款”的样子。旁边附有盲人秦某某靠电话致富为灾区捐款多少多少元的说明。
又是一年以后,老郑家屋上的墙担被取下了。不光是这,附近所有的墙担都没有了──邮局搞了项叫做“户线”的工程,半空中蜘蛛网般的电话线都被地下电缆代替了。
(《金海岸》杂志1997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