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舅
“五花八门”中有一门叫“巾门”,说的是算命的行当。
三舅入这一门实属无奈。
大约五、六岁,三舅得了一场病,高烧不止。体温恢复正常的时候,眼睛却异常起来,先是看东西模糊,后来渐渐地两眼什么都看不见了。
虽然眼睛瞎了,三舅却是心灵手巧。不到十岁,他就学会了织毛衣;还能帮姥姥做针线活:他一手拿线一手拿针,把线头和针鼻放在嘴里,凭舌头的感觉,急促吸吮几下,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把线纫到针鼻里。
然而,穿针引线是女儿家的手艺。为了让三舅自食其力,在三舅18岁的时候,姥爷就送他到几十里外的五莲县拜师学艺去了。进的就是巾门,学的就是算命。那时候,乡下没听说过聋哑学校、盲人按摩诊所,盲人的最好出路就是学算命。
可是三舅不喜欢算命。他在家里常听广播,知道那是封建迷信。但他知道自己别无出路。
行家说:玄门深似海。三舅强迫自己渐渐入门的时候,才知道学算命并不容易。
一位姓许的盲人成了三舅的师傅。三舅另有6个年轻的“同学”。学习的时候,7个徒弟并排坐着,听师傅传授口诀。第二天师傅要检查头一天的学习情况,也是7个徒弟并排坐着,老师提问上一句,被提问的徒弟必须马上回答下一句。哪个回答错了或者回答慢了,师傅的竹竿就会准确地、毫不留情地落在他的身上。
两个月下来,7个徒弟只剩下3个了。走的年轻盲人中,有2个是脑子太笨背不过口诀被师傅打怕了,自己哭着走的;另外2个是被师傅撵走的,同样因为背不过口诀,同样是哭着走的。
然而三舅很幸运,他是这批学员中最优秀的。最后学成的时候,师傅还把不轻易示人的《大六壬课》传给了三舅。
三舅就成了我们那一带很有名的“先生”。
最让三舅出名的是那件“哭师傅”的事。
有一年久旱无雨,村里人都忙着挑水浇地。三舅面色悲伤,带着祭奠亡人用品,手执盲杖,匆匆忙忙赶往村外。村里的人都奇怪地询问,三舅凄然相告:自己的师傅已经过世了,今天就出殡,他是去哭师傅的。村人说又没有报丧的,你怎么知道?三舅说我算准了,不会错的。村人说这事马虎不得,你最好把那些烧纸什么的放下,找个人帮着打听打听再说。然而三舅不听,径直奔墓地而去。当三舅泪流满面到达的时候,出殡的队伍也刚刚到达墓地——师傅果然已经过世。
这事被人们传得很神。从此,三舅声名大噪。我却怀疑:是不是三舅已经知道师傅去世,自己装作是算出来的,故意炒作呢?算命术真有那么神吗?连三舅自己也常说:算命嘛,不可不信,不可尽信。
另一件事坚定了我的怀疑:
一次,有人大清早丢失了一头小猪。那时在农村,一头小猪是笔不小的财产。那人就找三舅算算,应该到哪里找。三舅于是指点了几条路,几个方向。失主找了大半天,还是没有找到。天快黑的时候,失主忽然发现自己家的鸡瞅着鸡窝咯咯叫,就是不“上宿”。仔细一看,呵,那头丢失的小猪竟然在鸡窝里面!
这事让三舅脸红了好些日子。
尽管如此,我觉得三舅还是不简单。倒不是因为他的算命术,而是因为他的原则和骨气。
我参加中文自学考试的时候,写一篇有关古文化的论文。听指导教授说,盲人因为看不见,算命时无法查阅《万年历》,只能靠自己的脑子死记硬背,但盲人不可能背过整本的《万年历》,他们有套代代相传、极为保密的口诀,叫《银盘子》,通过这套口诀可以推算每年的节气、正月初一的天干地支等等。可以说,《银盘子》是古人智慧的结晶,是研究古文化的一个窗口,如果能看到,对写论文很有用处。于是,我就给三舅买了一台新收音机,拐弯抹角套他的《银盘子》。三舅的信息来源主要靠收音机,他换下声音有些沙哑的老式收音机,高兴得胡子直颤。但他恪守师训,尽拣些《渊海子平》、《三命通会》里的内容跟我说。那些内容,在书店里可以方便地查到。对《银盘子》,他却从不透露半个字。我心里虽然骂三舅的顽固不化,却很佩服他的原则性。
前些日子,家里人打电话通知我,年近古稀的三舅被人打伤了!我吓了一跳:是不是又给人算错了,造成损失了,人家去报复?
赶到医院的时候,我看见三舅的脸肿得老高,腿上打着厚厚的绷带。谁这么狠心,把一位年事已高的盲人打成这样?
三舅告诉我,被打是因为给人算错了。但是,这次是他故意错算的。
原来,附近有个盗窃团伙,因几次下手都不顺利,就有人出主意找三舅选个日子作案,以期“马到成功”,当然遭到了三舅不冷不热的拒绝。后来三舅考虑到不查日子他们照样会作案,就灵机一动给他们选了个“黑道日”、“天刑时”,盼望他们作案时被抓住。他们还以为是软硬兼施让这瞎老头子屈服了呢,就揣着查好的日期满意而去。谁知这团伙的头儿老奸巨滑,为防有诈,又找了个懂数术的核实,结果那个人为虎作伥,道破“天机”。于是三舅就遭了一阵暴打,腿都打折了。
我愤愤地掏出手机:“报案了没有?我来报案!”
“别报案了,他们会比我更惨。”三舅慢慢摇着浮肿的头,面色平静地阻止我拨号。
接着,三舅顿了顿,长吁一口气:
“人算不如天算。”
(《金海岸》2002年第一期)